出生於燈具代工家庭的鄭遠揚,退伍後回到家族企業,親身經歷台灣製造業面對全球化與削價競爭的衝擊,進而於2010年創立 META Design,從木質燈具品牌出發,逐步發展出結合設計、工藝與材料再生的創作路徑。品牌曾獲台灣金點設計獎、日本 Good Design Award 肯定,並陸續與台電、遠雄建設、上海商業儲蓄銀行、Cartier、Aesop 等單位合作,推出《工地計劃》、《雲霧森林》、《數字狂想曲》、《敦南不熄燈》、META Exp.計畫及台電「金水361. META Space」等代表作品。近年更透過退役電力設備、營建廢料、舊木料與企業廢棄資源的轉化,重新思考人與物、產業與環境之間的關係。

鄭遠揚出生於燈具代工家庭,從小就在工廠與產線之間長大。最早的記憶,是家中工廠規模還很小,只有一條流水線,父母親與臨時人員在檯面上趕貨,他和哥哥則把產線下方的紙箱攤開,睡在裡面,像是替自己打造一個小小空間。
那是台灣外銷加工業蓬勃的年代。後來工廠規模逐漸擴大,鄭遠揚記得,淡水正德國中旁的一整條街,曾經從街頭到街尾排滿準備出口的紙箱。鄰里之間,有人來工廠上班,有人臨時幫忙打工,燈具從工廠完成後裝箱、封箱,最後直接上貨櫃。那樣的景象,如今已難再看見,卻成為他日後理解製造業、材料與產業變遷的重要背景。
除了工廠記憶,鄭遠揚從小也對物件有強烈興趣。他喜歡撿拾零件,觀察那些被丟棄物品的形狀與可能性。曾經,他撿回許多打火機,把打火機上的小齒輪拆下來,當成模型摩托車的輪子。小小的創作,卻已顯露他對廢棄物、零件與再造的早期感受。對他而言,那些被遺落的東西並非單純的垃圾,而是帶著吸引力的物件,只是還沒有被重新看見。

代工產業的困局 成為品牌轉型的起點
求學時期,鄭遠揚並沒有想過自己日後會走向燈具與永續設計。他中學念美術,大學讀資訊傳播,曾經想往平面設計方向發展。然而退伍後,他看見家族工廠面臨困境,於是選擇回來分擔工作。
當時台灣代工產業早已外移,大量工廠移往中國,但很快又面臨中國在地工廠崛起的競爭。鄭遠揚形容,那不只是產業外移,而是外移之後再一次被取代。原本依靠國際貿易與組裝效率的模式,逐漸失去優勢,客戶也有了更多選擇。
真正讓他意識到危機的,是一次與日本客戶談單的經驗。當時客戶拿著設計圖請他們報價,鄭遠揚知道自己已經把價格壓到最低,利潤甚至不到1美元;但對方仍以另一間廠商便宜0.5美元為由,希望他再降價。那一刻他明白,若只是在價格裡競爭,代工終究會走進死循環。只要過程中稍有損耗,整張訂單甚至可能變成賠錢。
因此,他開始思考「不可取代性」從何而來。過去家族工廠主要扮演組裝與貿易角色,零件來自不同衛星廠,自己的專業在於電器安全、組裝效率與國際貿易。但當供應商也能自己開工廠、自己接單,原本的優勢便不再穩固。鄭遠揚意識到,若要繼續走下去,就必須建立自主生產能力。
他曾思考金屬、塑膠、玻璃等不同材料,最後選擇木頭。
一方面,鄭遠揚自己對木材一直有偏好;另一方面,當時能源危機與環保意識逐漸受到討論,可再生的樹木材料相較金屬、石油等資源,更符合他對未來的想像。加上當時正好有客戶拿著木質燈具詢問,他們便順勢展開木頭生產。最初的團隊只有三個人:一位裝潢木工師傅、一位原本在中國廠區的保安隊長,以及一位水電負責人。從這樣幾乎土法煉鋼的起點,慢慢發展出後來 META Design 的木質燈具基礎。

從造型到光 從產品到材料記憶
在燈具設計的路上,照明設計師周鍊對鄭遠揚影響很深。他曾向周鍊請教,作為一名燈具設計者,應該如何看待燈具設計。周鍊告訴他:「燈是光的載體。」設計之前,要先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樣的光。當光的需求確立,燈具的結構與形式才會慢慢長出來。
這句話徹底改變了他的設計思考。若只是設計造型,設計師思考的往往是自己;但當他開始思考燈要提供什麼樣的光,便必須考慮使用者、空間環境與使用情境。造型不再是目的,而是服務於光的需求。設計也不再只是自我表現,而是回到人如何使用、如何生活、如何被照亮。
然而,META Design 的轉向並未停留在木質燈具。鄭遠揚坦言,品牌初期資源有限,沒有太多預算,因此必須專注。他形容,專注就像一根針,力量集中,才能刺進皮膚、讓人有感。
每次參展時,因為預算有限,他們常以低成本、回收材料與自己的手作方式搭建展場。沒想到,國內外觀眾常常對展場本身的興趣,甚至高過燈具產品。這讓鄭遠揚逐漸意識到,材料的再利用、空間的建構與廢棄物的轉譯,可能正是 META Design 更深層的價值所在。
當品牌多次赴海外參展後,他也碰到新的困境。歐美客戶常把亞洲視為代工基地,不願意真正以品牌角度看待台灣設計;再加上台灣缺乏與許多國家的貿易協定,產品出口需負擔關稅與運費,使商業條件更加嚴苛。鄭遠揚開始思考,若要讓人願意跨越現實門檻,從台灣進口 META Design 的作品,品牌必須創造比產品更多的價值。
2019年,他推出 META Exp. 系列,以回收材料進行創作型燈具實驗。2020年,從法國參展返台後,疫情爆發,也讓他放下原本對 B2B 合作的抗拒。就在那時,台電找上 META Design,成為他重新打開品牌框架的重要契機。

廢棄物不是終點 而是一個問題的開始
談到材料再生,鄭遠揚認為,META Design與許多永續設計最大的不同,在於他們從來不只是把廢棄物當成材料看待。
「我們當然把它當成資源,但不只是資源而已。」
在他眼中,每一件廢棄物的背後,都存在著一個值得被追問的問題:它為什麼會變成廢棄物?又是什麼樣的產業結構、消費模式或社會習慣,讓它被定義為無用?
因此,META Design的創作往往不是從材料開始,而是從問題開始。
最早引起他注意的是大量堆置在工廠門口的木棧板。作為海島型國家,台灣大量依賴進出口貿易,貨物跨海運輸時都必須仰賴棧板支撐。然而,當貨物抵達目的地、商品被搬走後,棧板卻彷彿瞬間失去了價值,被堆置、焚燒,或等待清運。
「但它真的失去功能了嗎?」鄭遠揚反問。
在他看來,棧板之所以成為廢棄物,並非因為材料失去價值,而是人們停止思考它還有什麼可能性。
於是META Design開始以棧板為材料,製作木箱與家具,也從中重新思考物流、運輸與消費系統背後的循環關係。這樣的思考方式,也成為後來與台電合作的重要基礎。
2020年疫情期間,台電主動找上META Design,希望將電線桿上用來支撐電力設備的退役木橫擔轉化為新的產品。這些木橫擔過去支撐著城市的供電系統,退役後卻往往只能被當作廢材處理。
然而鄭遠揚認為,這些木橫擔珍貴的並不只是木頭本身。「它其實承載著台灣電力發展的歷史。」因此在設計產品時,他並沒有急著將它變成一般的文創商品,而是思考如何讓民眾理解這個材料的故事。
最有趣的例子,是一款以退役木橫擔製作的燈具。當時台電希望能將企業識別放上產品,但鄭遠揚婉拒了這個提議。「如果直接放Logo,它看起來就會像股東會紀念品。」
他希望人們注意的不是品牌,而是材料本身。因此,他將木橫擔在台電內部使用的材料編號「E010」,刻印在產品上,並建議台電將這組編號與相關資料建置於網站。當消費者搜尋這組代碼時,便能了解木橫擔的歷史、用途與轉化過程。
對鄭遠揚來說,這盞燈的任務從來不是替台電賺錢。真正重要的是,它能否成為一個媒介,讓更多人重新認識那些原本被忽略的事物。這也是META Design始終堅持的核心:材料再生不只是物質轉換,而是價值轉換。

讓世界透過設計重新認識台灣
除了材料本身,鄭遠揚近年另一個重要思考,則是如何透過設計讓世界看見台灣。這個念頭來自多年參與國際展覽的經驗,早年META Design經常前往歐洲參展,其中令他印象最深的,是法國Maison & Objet展覽。每個參展品牌的展牌下方,都會清楚標示國家名稱與國旗。這讓他第一次強烈感受到,自己不只是代表公司參展,也在某種程度上代表台灣。
然而讓他感到遺憾的是,許多國際買家雖然喜歡台灣設計,卻不一定知道台灣在哪裡。「很多人看到Taiwan,第一個反應是Thailand。」那種陌生感,讓他開始思考,設計是否能成為另一種文化溝通的方式。
後來與國際精品品牌Cartier合作時,這個念頭終於有機會被實踐。當時Cartier希望各國團隊提出在地永續與社會責任計畫,並在全球會議中分享成果。鄭遠揚認為,這不只是一次品牌合作,更是一個讓全球認識台灣的機會。
於是他決定從台灣獨特的自然環境出發。台灣位處亞熱帶與熱帶交界,高山海拔超過2000公尺後便形成獨特的雲霧帶,孕育出豐富的生態系統。這樣的環境條件在世界上極具代表性,也承載著原住民族長期生活的文化記憶。
於是,森林、生態、布農族文化、雲霧與光線,共同成為作品的核心語言。Cartier提供的材料,是台中店拆除後留下的大型屏風。屏風由大量水滴狀元素構成,META Design將這些水滴重新解構,轉化成植物生長的姿態、布農族八部合音演唱時手牽手的身影,以及漂浮在山林之間的音符。
作品中也融入台灣特有的花玻璃元素。在意象上,它象徵穿梭於森林中的雲霧;在功能上,它則捕捉並反射光線,使人真正看見光的存在。「光本身其實看不見,必須透過物質去反射它。」這個觀念,也與他多年來對燈具設計的理解相互呼應。
最終,這件作品不只是材料再生的成果,更像是一場關於台灣自然、人文與文化記憶的敘事。

回顧META Design十多年的發展,鄭遠揚相信,世界其實已經擁有足夠多的物件,真正缺乏的是重新理解它們的方式。因此,未來的META Design或許不只是持續創作作品,更希望透過企業合作、公共計畫與跨界實踐,將這種價值觀傳遞出去。
「我們其實已經從自然裡拿走很多資源了。」他說。如何讓資源被更完整地利用,如何在功能結束之後重新尋找新的可能,也許正是他希望留給下一個世代最重要的思考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