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民科學計畫「海龜點點名」與學術機構共同發表最新研究，14年間709個海龜個體逾7000筆影像紀錄中，發現有近一成半（105隻）個體曾受傷，當中一成更是重複受傷，另有6隻死亡。漁線纏繞加上螺旋槳撞擊，占受傷原因三分之一。團隊分析其中13隻傷龜共19處傷口，發現平均需500～600天才能完全復原。
研究人員之一、「海龜點點名」共同創辦人馮加伶呼籲，應仿效國外在海龜覓食熱區如小琉球、綠島、恆春，設「低速航行區」限制船隻近岸水域的行駛時速，以及強化休閒垂釣及管理配套。
7.6%受傷海龜重傷後死亡
本次研究由「海龜點點名」、屏東海生館、國立中山大學以及中央研究院共同合作，並於上週（9日）召開記者會公布結果。
團隊利用跨越14年（2010～2024年）的小琉球海龜照片資料庫，並配合兩年系統性調查，在709個體共7233次目擊記錄中，辨識出105隻受傷海龜（包括104隻綠蠵龜、1隻玳瑁）。
海龜受傷形態分為七種︰截肢、背甲撕裂、背甲斷裂、磨損、異物纏繞、背甲畸形、鰭狀肢（Flipper）撕裂。原因是漁線纏繞（17.1%）、螺旋槳撞擊（15.2%），共占約三分之一；原因不明占67.6%。有11隻個體記錄到反覆受傷，當中10隻受傷兩次、1隻受傷3次。近一半傷口位於背甲（49.7%），其次是鰭狀肢（33.3%），亦有紀錄到頭部、嘴部、或多個身體部位同時受傷。
受傷海龜中，73隻輕傷，32隻重傷。在最新目擊回報記錄下，八成海龜傷口已完全癒合，另有8隻是部分癒合，7隻有新鮮傷口，6隻死亡。馮加伶補充，6隻死亡海龜都是受重傷，有3隻遭螺旋槳撞擊，另外3隻則是漁線纏繞。
受傷海龜平均500～600天才復原 部分恐留永久性功能損害
團隊亦發現，有13隻海龜受傷後有多次目擊紀錄，當中6隻不只有一處傷口，團隊遂分析其總共19處傷口的恢復時間。
19處傷口中，有14處（約四分之三）是因螺旋槳撞擊及漁線纏繞造成。螺旋槳撞擊的傷口會出現背甲撕裂和斷裂，癒合時間為274～860天，平均527天；有兩隻在癒合後，背甲有永久性變形，包括脊柱後凸和明顯的後肢麻痺。
而被漁線纏繞的海龜，前肢癒合過程需450～627天，平均為538.5天。其中一隻海龜「小強」被漁線纏上，但牠很怕人，公民科學家無法靠近協助。100多天後，「小強」被拍攝到漁線勒緊其右前肢，480多天後演變為腫脹潰爛，至第627天，右前肢已自截並癒合。馮加伶說，「牠長期處於高壓，也沒有看到牠靠近覓食，這段時間可能就是要很獨立對抗這個傷口」。隨後幾年，「小強」游泳及覓食行為回復正常，顯示已適應失去右前肢的情況。
另外5隻受傷原因不明。輕微傷口癒合時間為193～968天，平均491天；嚴重傷口則為371～860天，平均達600天。對比之下，在收容所救傷後野放的海龜，平均4個月就會復原。
若跟其他海洋大型動物比，海龜的康復速度也比較慢。近期國外研究發現，鯨目動物進化出獨特的基因適應和免疫細胞，能調節發炎並促進傷口癒合。比如鯨鯊傷口平均約35天可達90%癒合，嚴重損傷則在170內完全癒合；珊瑚礁鬼蝠魟撕裂傷口在295天內會達95%癒合；真海豚 （Delphinus delphis）更能在21～147天內完全癒合。
馮加伶團隊分析5隻海龜共8處傷口，發現每日傷口癒合率僅0.08%～1.53%。輕傷的在300天內會達到一半癒合，不過也有例外情況，例如有隻海龜被螺旋槳擊中造成臉部撕裂後，在275天已紀錄到完全康復，表示個體之間的復健時間存在明顯差異。馮加伶補充，「如果牠本來營養狀態很好，或許有足夠能量對抗感染。但它被撞擊或漁線纏繞，可能也會影響它的食慾。」
至於嚴重傷口，即使在375天後，癒合程度仍低於一半，最慢的案例要用上725天才癒合一半。團隊推測，海龜或因其低代謝率，背甲和鱗片需1～2年才能再生。
研究同時強調，海龜傷口即使癒合，但若導致畸形或殘疾（例如失去鰭肢），可能會限制其遷徙、覓食、交配，或雌性海龜的築巢成功率。公民科學家們也曾遇過缺少後鰭的海龜，「牠挖的窩就是很容易歪，這些（受傷）都是永久性影響。」
儘管過往有研究表明部分保留肢體的個體能夠維持繁殖成功率，但有多少個體築巢失敗或無法有效築巢、交配或遷徙等，仍是未知之數。這是未來研究重傷海龜長期後果的重要方向。
「不想小琉球從只剩下海龜，變成只剩下受傷的海龜」
人為因素對海龜造成的傷害，是最直接的保育問題。根據救傷後再野放的海龜追蹤，海龜對棲地忠誠度很強，「牠喜歡這個地方就會再回去。如果這些問題持續存在，就會導致牠反覆受傷。」比如這次研究中，有6隻海龜曾遭受二次傷害，其中至少3例是由螺旋槳撞擊造成。
過往幾種預防螺旋槳推擊的措施，大多數無效，例如螺旋槳防護罩在船隻處於每小時7公里的最低速度運行時，僅略有幫助，但在滑行速度下則完全無效。大多數海龜撞擊，都發生在滑行速度下。因此，團隊呼籲政府仿效美國和澳洲，在海龜覓食熱點如小琉球、綠島、恆春，設立低速航行區（Go-slow zones），限制船隻於近岸水域以低於6節的時速行駛，以降低船擊風險。
至於如何劃定低速航行區？有國外學者於2021～2022年海龜築巢季節，在美國佛羅里達州大西洋沿岸連續兩年進行樣線調查，估算赤蠵龜與綠蠵龜分布，發現脆弱的海龜聚集在近岸區域，及鄰近築巢海灘數十公里的熱區範圍。
2017年一份關於澳洲昆士蘭州莫頓灣（Moreton Bay）低速航行區水深與海龜保護程度的研究，則提出如將淺水區全劃作低速航行區，會有一半以上海龜棲息地免受船舶作業干擾；在淺水區外緩衝區，覆蓋相鄰較深水域時，則可保護超過八成～九成半的海龜棲息地。
馮加伶以小琉球受傷海龜為例，大多數在白沙港發現，即觀光船進出的港口，另外是大福漁港及杉福漁港，皆為潛水熱點，會有較多目擊資料回報，同時也是高度與人為活動重叠的地方；亦可用空拍資料找出海龜覓食熱區並跟人為活動比較，劃出低速航行區。
但公部門有足夠執法量能嗎？馮加伶思考了一會說︰「我覺得超級難。」她舉例，小琉球的保護區是不能捕魚的，但仍有人帶魚槍下水，「通報沒有用，要能夠抓到現行犯才能執法。而且為什麼通報這個責任是落在看到的民眾身上？」
國外則有使用鼓勵性方式，限速會減少油耗及溫室氣體排放，可在船隻安裝監察船速儀器，追蹤是否有落實措施，從ESG或認證標章著手，給公司及船家足夠誘因。
此外，漁線纏繞也是棘手問題。儘管小琉球已設立禁漁區，以及3海浬範圍內禁止使用刺網捕魚，但廢棄的休閒漁線缺乏監管，細漁線、魚鉤對海洋生物仍造成威脅。團隊建議在熱門釣魚點安裝回收箱、推廣可降解漁線等，強化休閒垂釣管理及配套。
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主任陳國勤指出，民眾主動觸碰海龜會被罰款，有潛水員會擔心幫海龜割漁線亦遭罰款。海洋保育署回覆指，《野生動物保育法》規定，海保署及地方政府可委託救援團隊幫忙處理相關救護事宜，並不會有觸法問題。另將後續修法，研議納入救傷照護專業人員之培訓及認證制度，強化救援團隊的專業能力。
「小琉球剩下海龜，是因為海裡的珊瑚礁狀況不是很好。我們不希望人為威脅會讓小琉球從只剩下海龜，變成只剩下受傷的海龜。」馮加伶說。